2010年3月17日 星期三

弱建築、微建築、負建築、怕建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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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仙山林場的日式建築,我四十幾年前住過這裡,現依舊有人居住。

妻子告訴我說,我們六十歲後要到鄉下找一塊地,蓋一棟房子,住在那裡養老。

她這麼一說,我忽然驚覺,我唸建築博士,等我老了,應該住什麼樣的房子?

建築會儲存人們的記憶,所以有「昔人已乘黄鶴去,此地空餘黄鶴樓」、「舊時王謝堂前燕,飛入尋常百姓家」之歎,好像這樓、這堂前曾經發生過許多故事,如今人去樓空,不免令人感傷滄海桑田,世事無常。為了加強這些記憶,於是處心積慮增建建築的宏偉性,如廟堂、聖殿,有必時,雕樑畫棟,歴史傳說被項羽焚毀的「阿房宮」,他們中國詩人杜牧有「阿房賦」:「五步一樓,十步一閣。廊腰縵迴,簷牙高啄。各 抱地勢,鉤心鬥角。盤盤焉,囷囷焉,蜂房水渦,矗不知乎幾千萬落。」這雖是詩人誇張的形容,但極其宏偉奢華,是想當然耳。

建築不旦儲存了人們的記憶,也記錄了宗法制度,影響人們的行為。漢文化建築裡,這些建築宗法便規定得很清楚,洋人在歌德式尖頂、羅馬式圓頂以及文藝復興後的建築,類似宗法的規範也不少。

現代主義之後的建築,摒棄了宗法,但卻帶來了預鑄式的「標準化」,隨著科技的高度發展,講究工藝美學的建築如兩後春筍般的在城市裡長出,但公寓是最反諷的代表,廚房、主臥、廁所等都在指定的方位,蓋一間和蓋一棟,不知和堆砌樂高積木有什麼差別?建築的本身則豪宅或國宅,除了地段也沒什麼太驚人的差異吧?

2009年的四月,幾位宗師級的建築師 Norman Foster、 Zaha Hadid等和英國王儲查爾斯( The Prince of Wales)對摃了起來,起因是查爾斯王子實在看不慣當代那些玻璃和鋼結構的建築,因此他敦促建築師們,要記住他們不僅僅是建築物的設計者,他們也是一個環境的締造者,對市民的身體和心理健康負有責任。建築應該把市民的需要和社區的建設放在第一位。建築應該服務於人,並在此基礎上締造出新的視野。

查爾斯王子的省思,引起各方圍剿。這些打著工藝美學建築的趨勢,至今仍然是主流。我最近讀到出身於西班牙巴倫西亞省(Valencian Community)建築大師Santiago Calatrava Valls的幾個建築案例,雖然都已是幾年前的作品,但現在看起來仍然很嚇人,如2001年的Milwaukee Art Museum和2005年的芝加哥全美最高樓Fordham Spire,視覺上的震撼,都閉目難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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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antiago Calatrava的Milwaukee Art Museum,是建築工藝的極緻之作(看報導按這裡)。

九二一地震後,我和建築師們曾經討論,到底有沒那種耐震系數真的可以屹立百年者?後來我覺得這個問題很蠢,這只能請上帝來回答。再堅固的建築,也擋不住地牛的翻身,因此這幾年,建築界開始流行「弱建築」、「微建築」、「負建築」的語詞來,我對發明這些名詞的人都很佩服,自已也想狗尾續貂,創造一個「怕建築」。

想唸建築博士而怕建築,是頭殼鞏固利了嗎?我怕建築,是因為建築好像變成了一種罪惡。先民說:「起厝動千工,拆厝一陣風」,拆一棟建築物,也在科技日益發達下,兩三下,應聲而倒,倒了以後的廢棄物,最重要的是建築師的尊嚴,都被砂石車,一車、一車的載走,丟到人們的視野之外了。

小時候,父親的職業是警察,曾經被調到八仙山去當巡佐,我依稀記得,我住的是一間舊式的日式木造房屋。八仙山的風景,是我人生至今美好回憶的一部份,夜間,要是父親回來,他還會教我在暗淡的燈光下玩手剪影,當時,我覺得父親好厲害,手指隨便一搬動,就是一個花樣出現,空間不大,但親情溢滿整個空間。

我重返八仙山是四十餘年後的事了。當年的木造日式住居,真的,赫然還住著人呢!和我兒時的模糊記憶比對起來,改變的並不多,我很興奮的打電話給媽媽求證,證實了那就是我幼年趴趴走、抓蜻蜓、看好大、好大夕陽的地方。

這裡的日式房子,沒有用到任何偉大的科技,只是就地取材,是弱建築的一種,卻在歴次的浩劫中,依然挺立。

所以假如我在鄉下找到一塊地,那我該住什麼樣的房子?首先是,我不是衣錦歸鄉,我不要那種依宗法而建的房子,驕其妻妾,傲其鄰里;其次,我雖崇拜科技,但工藝美學的房子只會讓我還得貸上鉅額借款建築成本,無法自由呼吸;最後,這個房子,不必什麼記憶了,只是個起居空間,養老的地方罷了,最重要的是,風災、地震後,人不勝天,重建的工作,能免花費鉅額的金錢就能再遮風蔽雨,空間的運用,能讓我感受四時的變化,於願足矣。

那麼是貨櫃屋嗎?但建築博士到頭來住貨櫃屋,大概會被學校除名。不過台灣的貨櫃屋不但是臨時工寮,甚至成為最廉價的居所,這是台灣人的便宜之計,本來,平民建築(Domestic Architecture)就只能以「遮風避雨」而優先,所以台灣的平民建築元素是什麼?我最後的結論是鐵皮、磚塊和水泥

台灣建築的這三大重要元素,我去荷蘭阿姆斯特丹東埠碼頭的「豪宅」或南非的約翰尼斯堡的黑人貪民窟都見過,為什麼有這麼大的差異,別的因素我不知道,但建築的環璄如果非常惡劣,就讓人害怕起建築這回事了,一定會造成景觀的破壞,總體居住品質的破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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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蘭阿姆斯特丹東埠碼頭的公寓房子,在我看來算豪宅了。

關於平民建築,最近一期的Architecture Week刊出了英國出身的建築師Dominic Stevens的鄉間居家:In Between House(英國愛爾蘭,Ballinamore, County Leitrim),他以實際行動來驗證他的理論,慢慢蓋,便宜的蓋,沒有房貸壓力的蓋。透明的玻璃屋擱在原野上,地底下沈入住居的空間,屋頂植上草皮,沒有指定用途的餐廳、臥室、客廳的In Between空間,看似沒有一定的功能,卻有無盡的發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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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n Berween House, Dominic Stevens

從弱建築、微建築、負建築到怕建築,其實是一種必然的過程,腦袋裡先裝入空間的用途、建築的元素,然後再來蓋房子,就脫離不了形式追隨功能的魔咒,也蓋不出Dominic Stevens那種號稱新愛爾蘭民居的創意建築,所以,我越來越怕建築了。